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虚影(小说)

2021-04-09 20:09:00 鹿鸣 2021年3期

高晓枫

我想,如果你是我,绝不会轻易相信那个女人就是李尤。是的,说起来,我也不太相信。这么多年来,我始终没有见过她,她的模样,还依旧停留在罗恩镇的那段时光里。

我还清楚地记得那个盛夏的清晨,那个清晨,和我记忆中所有夏日的早晨,有着异乎寻常的相象。我是说,经过这么多年,我已经没法把那个时段和其他所有时段区分开来,你知道,当一个人经历漫长安闲的时光,很难再去截取其中的某段。然而,我之所以能够重又清晰地回想起,完全由于曾经的她带给我的震撼。

记忆的确是奇特的。它如同黑白照片,过滤掉某些装饰性的表面,把最为深沉的内里留下来。透过层层叠叠重复又迥异的时光,我轻易地窥见那个早逝的夏晨——

其时,年轻的李尤走在澄河边上,身穿一件缀着大朵白牡丹的暗底旗袍,黑而亮的长发在氤氲的雾气中,被染上一层或白或金的光晕。开始时,她目光涣散,脸庞无意识地随着人流转动,很快,她便越过众多的围观者,将视线收回到自己的旗袍上。我分明看到,她消瘦的脸上,浮现出某种暧昧不清的笑容,除此以外,还有那种没有目标没有方向的茫然。扭着腰肢走在澄河边上的李尤,突然妩媚地把脸凑近路边的一个陌生男人,边侧头贴近对方的嘴唇,边沉着地解开脖颈处的几粒盘扣。衣领随之耷拉下来,松松垮垮地垂在前胸,她的雪白的乳房在夏日的昼光底下,显得生动而迷离。李尤似乎还不满足,不说一句话只是一味动作。随着她灵活白颀的手指任意一抛,左耳边的那朵白花便像脱了线的风筝,在半空划出一道扭曲的零零落落的弧线来。接着,李尤把身上的最后一粒盘扣解开并一把将旗袍脱了,让自己没穿乳罩的胸毫无顾忌地露出来,甚至那粉红色的三角裤衩。她仰着脸哈哈大笑,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。陌生男人因为她的贴近,惊慌地往后退去,一不小心,踩在了身后女人的脚背上,随着女人的尖叫声,男人实实在在摔了一跤。起哄声愈演愈烈,由于李尤的毫无廉耻赤身表演,所有罗恩镇人,经历了生命中最为生动鲜活的一幕。

十多年后的这天下午,李尤站在白色的斑马线上,和我仅隔一人的距离。她身穿一件枣红色上衣,衣服宽大,双排扣,贴袋,是那种专为五六十岁女人设计的款式,下穿黑色长裤和坡跟凉鞋,满头的黑丝已被最为平常的短发替代。很难想像,原先那个风姿绰越的女人经过多年,呈现出真正的老态。我是说,这世上有很多女人,她们在年轻时,有着常人难比的美貌、身姿和流光四溢的眼神,如果有一面镜子,能够同时照出某个人年轻和年迈两种形象,假设她是个对容貌极度注重的女人,那么,她会在青春将尽前极力挽留。而再见李尤的那一刻,我知道她绝不可能是那种人。从侧面望去,她原先紧致的皮肤已臃肿松弛,洁白柔软的鹅蛋脸,经过岁月的洗涤,虽然依稀残留秀美的痕迹,然而,因为她手上那只过于眼熟的灰布袋,那丝残存的柔弱的美,也消失殆尽。

整个下午,我远远跟在她身后,把所有时间都耗在了菜市场里。我不知道她在寻找什么,而我也是,东走西走,什么目的也没有,等到她停在菜摊前,已是空走两个小时后。李尤站在那里,不问价钱也不挑菜,任摊主抓一把算一把,焦黄的菜叶被扔到了公平秤上。她又买了些白虾,是菜市收尾时都少有人光顾的死虾。摊主是个高得出奇的肥男人,一见她,立马动手控干盆里的水,把死虾往塑料袋里倒。她也不说话,顾自低着头从裤袋掏钱,待他数钱找零时,她的眼睛就直愣愣盯着他的手,直盯得那男人手指发麻发颤。男人用死鱼眼狠狠瞪了她一眼,将她递上的钱一把塞回她手中叫嚷道:快走快走,整天就知道拿眼看,老子身上又没绣花。算了,趁今天高兴,把这些死虾白送给你。

没等李尤回过神来,那个肥男人已下了狠劲将她一把推开。周围的商贩都笑起来,打趣的谄媚的嘲弄的什么都有,鱼摊男人因为这些笑闹,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,嘴却停不下来地骂:去他娘的,他娘的真倒霉。

后来的李尤,就是这样在众多人的嘲笑声中,提着几只塑料袋从鱼虾摊前走开,她的脸上始终没变的,是那种木然的神情。她擦身从我身旁走过,臃肿笨重的身体温和地左右摇摆。两只裤脚管,也差不多被地上的脏水溅湿透,她没有弯腰去擦,甚至连眉头都没皱。

1

初见李尤那一年,我刚好14岁。那是1989年的盛夏午后。

对我来说,我一点也不怀念那个慵懒、燥热的季节,它就像我的小学生涯,充满着无聊和厌倦。我的意思是,漫长的两个月假期,对一个天生内向又没有几个朋友的男孩来说,并非是种好滋味,我不像大人,知道自己要干些什么或者能干些什么,每个暑假,对自己被扔在家里的那种境地,已经感到极度的厌恶。我对父亲说我想去理发店帮忙,至少漫长的两个月,我总有点事情做,而且,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以及河道上出没的商船,不会让我太过寂寞。听完我的话,父亲看看母亲,又看看我,?当即爽快地答应下来。

那年暑假的第二个礼拜,我便开始在理发店干活。

理发店就坐落在小镇的澄河边上。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这条河就有这样好听的名字,说起来,它也的确不负虚名。所谓澄河,它不仅清澈透明,而且异常干净。如果站在岸边,能够看到那些生龙活虎般的鱼虾,不停地在水里游走,透過这些鱼虾,还能见到近河岸处的水底,隐现出大量的鹅卵石。这些卵石坚硬光滑,随粼粼的微波,凸显奇特而又诡异的花纹。而河道两侧不同的景致,更是构成了罗恩镇最大的特色——河道两侧,是整排的黑廊柱,两层楼民居则立在廊柱一侧的背后。民居是清一色木板房,底下做堂屋,楼上是卧室,正前方开个木格子窗,澄河就在眼前。河道的另一侧,是各种各样的店面:百货店、食品店、药店、布店、小吃店等,理发店者则夹在这些店面中间。

我家的理发店,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,西面墙上装着大面镜子,从镜子中可以窥见老旧的木凳、木椅以及放置煤饼的铁箱。镜子尽头处的西北侧是洗发池,上面吊个大铅桶接根水管,底下装着龙头,用水时,只要转动开关,温热的水,就会透过龙头汩汩流下来。我边帮人洗头,边透过北窗往外看。大多数时候,那里什么人都没有,除了静静的澄河在湛蓝的天空底下,无声无息地流淌。

记忆中,那年夏天多是这样的时光。春日的清凉完全被炎热所淹没,空气中弥漫着让人无法透气也无法喘息的黏腻味。几乎所有聪明的罗恩镇人,习惯在太阳升起前早早外出,或在阳光西斜时,才各自零零散散离家。于是,每天大段的时间,罗恩镇就整个地徜徉在死寂里。每当这样的时刻,我总是趴在台面上,眼睛盯着窗户外的天空出神,那个时候的小镇是孤独的,就像我和我的父亲。

李尤出现的那天下午,我正趴在台面上睡觉。天气太热,我又睡得太沉,以致额头上全是一横一横的木梳印,手上也淌满了黏黏湿湿的口水。我下意识地抹了把嘴,晃着迷迷糊糊的脑袋走到洗头池边冲洗,洗完手,我又用力甩了几下,也就在这转身的瞬间,我看到店门前站着个女人。

那女人穿着月白的短袖上衣和天蓝的长裙,后脑勺扎着一束马尾。也许是白衣的衬托,她的脸,看上去比一般人苍白许多。她的目光里,还有种犹豫的躲闪,我不知道她的这种犹豫是从哪里来的,可我看出,她的眼神,不敢正面地停在我身上。倒是父亲,见我过去,便对那女人说,我儿子罗根,又微笑着朝向我,叫李尤姨。我顺从地叫了她一声,她没应,只是点点头,突然地别过脸去。

后来的我,拿起笤帚假装扫地,却用眼角捕捉她的身影。有好幾次,我发现她的眼神从我身上掠过,带着那种慌张、胆怯的小心翼翼。我于是疑惑地低下头,背朝他们。断断续续地,我听见父亲说,这两个月不会忙……有时罗根也来帮忙。李尤说,不要紧,我主要是太闲,想找点事情做。

事实上,父亲和李尤的聊天期间,有大段时间是空白的。他们彼此不说话,父亲本来就话少,他是个不善言语的人,李尤也是,似乎有些话想说出来却欲言又止。我终于没有耐心再继续窥听,注意力开始集中在那些断发上。

没在理发店待过的人,不知道那些头发收拾起来要多麻烦有多麻烦。每次扫进簸箕,那些碎发就像有脚,冷不丁地又突然从哪个地方窜出去。因为细,还因为短而碎,所以再是平滑的地面,也不那么容易打扫。然而,那天做这件事时的我,没有丝毫抱怨,相反,我愿意就这样慢慢地干,让时光更加缓慢地流逝。

李尤最后是怎么离开的,我没留意。只知道父亲从门前走开时,她已经不见了。父亲拎着茶壶,边往空着的热水瓶胆里注水边对我说,明天她会来这里干活。我看看父亲,没吭声,心里却在想,理发店这么空,你还招人。

果然,回到家后,母亲和父亲开始了一场空前的争持。话题就围绕着李尤。

平时,母亲在食品店上班,理发店生意说好不好,说差不差,靠着父亲的手艺,除去房租费,每个月总有些盈利。现在,理发店清闲得可以,除了我,还要搭上个李尤,母亲说什么也不答应。记忆中,我从未见过母亲这样辱骂过父亲,母亲性格略微强悍,然而在父亲的持重沉默前,没过当晚就会怨气全消。可那晚不一样。看似柔弱的父亲,不管母亲怎么阻止,从他铁青的脸色以及冰冷的话语里,我看不到丝毫的妥协和让步。最后,吵了整晚的母亲终于松了口,她说,罗震名,记住你刚才说过的话,你是可怜她。

说完这话,母亲便不再开口,而是神情极为忧郁地回到卧室,父亲则独自在堂屋,一声不吭地坐了几小时。没趣的我,逃回到自己的房间,没心没肺地酣睡了整晚。

母亲的吵闹,对李尤的到来,未起到任何阻碍作用,次日一早,李尤便来到理发店上班。

李尤是个勤快、能干的女人。自到来的那一刻开始,店里原先我需要做的事:诸如清洗梳子、椅子、台面、铅桶这类的活,她不但全揽走,还把生火,烧水,洗毛巾都给包下。有时父亲让她歇歇,她会用袖子擦一把额头的汗,又一刻不停地顾自忙碌。七、八两月,需要做的事情并不多,作为热闹的罗恩镇最为清冷的两个月,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空寂里。我时常看到,繁忙过后无事可做的李尤,就那么呆呆地坐在靠背椅子上,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出神,只有傍晚时分,各种各样的货船和人群到来的时刻,她才会站在北窗前或者倚着店门,目不转睛地看人做买卖。

我和李尤说话很少,每次开口前,我都想着要叫她姨,就硬生生地把要说的话给掐灭在喉咙底部。作为少年的我的眼中,她虽然年轻、寡言,却算得上罗恩镇最为漂亮的女人,只是沉默的性情,让她看上去比其他女人冷淡且不近人情。这还不是主要原因,最为重要的,是她从不看我,仿佛有什么,阻挡着她的视线。她和客人的话也不多,多是别人问十句她搭讪两三句,那些知晓她过去的人,往往也不多问,而是以宽容的目光对待她。总之,两个月,我感觉像过了两年那般缓慢。

那段时间,父亲和母亲的感情,也恢复到了先前。白日里各忙各的,只有晚上,才能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块吃饭、聊天。父亲之与李尤,是闭口不谈的。有时母亲说到李尤,会忍不住叹息,她其实是个苦命的女人。这时,父亲总不作声,只有在母亲的一再追问下才说,有她在,理发店生意比以前好了很多。这是她的功劳。

而其实,即使到现在,我也很难相信父亲之于李尤,那种单纯的怜悯和帮助。可从当时父亲的所作所为上,我的确不应抱有类似想法。我是说,有那么一段,母亲曾以付我钱为酬劳,让我跟踪父亲,所以,那些日子,也是我最为自由散漫的时光。父亲顾不上管我,母亲也需要我帮忙,我不但身体自由,心也是自由的。每次放学,我最先做的事,就是完成不多的作业,然后东逛西逛捱到天黑。每个差不多的黄昏时光,我会到达店旁的弄堂,等来来往往的人彻底走散走尽,再小心翼翼地靠近,最后来个突然袭击。长长的时段里,我有过无数次这样的突发行为,然而每次,我都空手而归。

从什么时候起,我开始感觉厌倦并且拒绝这种游戏,确切的时间已记不起来。只记得一个雨天的傍晚,我把来不及用掉的钱,一股脑儿地还给我母亲。当时母亲正在灶间干活,见到扔在灶台上的零钱,满脸疑惑。她问那些钱是不是我的,我回答说是。她又问我干嘛把钱放在灶台上,生怕我父亲看不见。我回答说我不想再干了,明明什么事都没有,偏偏疑神疑鬼。我记得母亲的脸颊,当即变得通红,眼角隐隐现出湿润的光芒来。后来,她什么也没再问什么也没再说,只是把那些零钞收进裤兜;我也是,当一切从没发生。

2

事实上,李尤的转变,对所有人来说,都是一个谜。

我不知道在那年月,有多少人看到这个问题,看到李尤那不幸的人生里,每一次充满亮意和鲜艳色彩的背后,猝不及防的更變。

那是第二年,也正是李尤到理发店的半年后,一个覆满阳光的春晨。

父亲忙完清早生火烧水的活,闲立在店门前。当时,整条街正热闹起来,睡足了的人们从家里出来,开始一天的生计。一切流淌着春的气息。街上通往理发店的那条长河廊,三三两两挎着背包的人彼此聊着天,嬉笑着从河对岸走来,晨光照在她们身上,漾出一片温馨。有人认识我父亲,招呼他罗师傅,不认识的也报以笑容。父亲微笑着目送她们走远时,街道仿佛真正苏醒。来往走动的人群逐渐增多,各种各样的声音交叠在一起,清晨的上空,更是飘荡着幻境般易逝的白云。

李尤那天到得特别晚。当她穿着一件蓝色旗袍走过街道时,几乎所有路人的目光,马上集中到了她的身上,这些人里面,就有我母亲。

李尤出现时,她恰好坐在柜台前包装冰糖。那些冰糖都是前一晚到货,第二天要按斤两装进塑料袋的。也正是开始包装的那一刻,她看到李尤远远地走来。当时的李尤,显得无比妖娆,且完全超越了她能够想象的形象。在母亲及众人的视线里,李尤身着蓝色碎花旗袍,盘着头发,踩着黑色高跟鞋,及膝、修身的旗袍,将她年轻的身体修饰得玲珑剔透。还有她的脚步,她的脚步坚定而沉稳。她的左手心,握着一只黑皮夹,皮夹也就比她的手掌略大一点,每走一步,手心里的那点黑,就自然而然地随着一起摆动。

当李尤走过百货店,她前后左右的人,都停下手中的活张大着嘴朝她张望。他们的内心深处,各种各样的想法五味杂陈般上涌;他们的目光里,除了惊讶和羡慕,更多的是嫉妒和欲望。那应该是罗恩镇所有人,分为两派前,最具有戏剧性的一幕。

所以是两派,当然不是母亲主观的想法,而是综合了镇上各种人闲谈时,不经意的判定。这些人认为:充满幻想的男人们,从此倾心于她的优雅和不露声色的美好气息;家长里短的女人们,则开始怨恨她无意中释放出来的对男人致命的吸引力。可以说,从穿上旗袍那天开始,她就把自己放在了争夺和非议的中心。

李尤家在东面,距离理发店至少有两三百米。从家到理发店,除了穿过最为日常的众多店铺、供销大楼、废品收购站和十余户民居,还必须穿过阴凉的河廊和漫长的街道。没人知道,她是怎么一路走来的,那些女人不明就里的目光,以及目光底下满布的恶毒,却明显与理发店日复一日的美好经营相违背。

所有事物发展的进程中,必然有特殊的因素在起作用,而店里出现空前繁忙的景象,更与李尤的存在不无关系。就当时的罗恩镇来说,数千人口的小镇,很难形成热烈丰满的气息。让我难以置信并膛目结舌的是,那些男人蜂拥而至的等待和热情,竟然形成一道叹为观止的景象。那些日子里,父亲总是很早出门,却要到傍晚六七点钟才回家,当他把一沓沓的钱币交给母亲时,我能够看到母亲眼里的种种惊喜、疑虑和不安。她不得不承认,由于李尤,那些男人与理发店,造就出了唇齿相依的情感。

可是此刻,我想撇开那些男人对李尤的看法,把视线调回到现实。那时,大家能够看到,孤身的李尤在河廊深处,郁郁独行的清冷场景。

白天的李尤,如往常一样兢兢业业,话依然少得可怜,是那种几乎闭口不谈的稀少。父亲替人理发,李尤负责洗头。往往洗发的人一多,小小的店堂就显得拥挤。先来的人会等在长条凳上,按捺住焦灼的心情。偶尔也有人为排序争持,不过吵到后来,双方总是拍拍彼此的肩,双眼打着自己才懂的照面。而忙完一天的李尤等到离开,也总是差不多黄昏了。春夏的天黑得慢,秋冬天气却不一样,不但阳光微弱,连夜,也不知怎么赶着上工。新的黑暗又一次开始。总是李尤先走,父亲留下打扫店堂。这是一种比较好的辟谣的方式。众多的罗恩镇人看到,那些日子,李尤总是一个人穿过阴暗宁寂的河边长廊,只有父亲,独自待在店堂里,将那些碎发短发清扫,橘黄色的灯光,将窗外的澄河,照得无比柔美。有时,天还不是那么晚,他会在店里多呆一会儿,用剩下的时间清洗梳子、剃刀和台面。

这时的李尤,不会遭任何人非议,有非议的,只是在黑夜。

小镇风般流过的历史细节里,曾经有人说过这么一段话,具体是谁,谁也说不上来,可是,从接下来这段话里,精确地显示出了当时人们那种窥觊的阴暗心理——李尤作为女人,之所以越来越美,越来越雅致,不仅仅由于波折的人生,还因为各式各样男人的滋润。这些滋润,显然只能在夜间进行。

回过头去,大家可以看到,其时的李尤,住在一幢两层带阁楼的房子里。房子是老式木结构房,朱红的木门,门上装着铜制拉环,门背后是灶房,和灶房隔着一道木墙的是堂屋。堂屋正中摆着长条桌和八仙桌,其上供着李尤男人和孩子的牌位,除了常年不断的烟火,没有供品和照片。走上楼,就是李尤的卧室,曾经活着的男人和她同床共枕不多年,当然,还有她年幼早逝的儿子。阁楼几乎不用,后来却时常有人见到她。

那人说,有天黄昏,他站在窗前,闲着没事东张西望时,发现阁楼亮起了灯,灯光很弱,明明灭灭不太稳定。当时,李尤就站在从未开过的木格子窗前,眼神痴呆,神情木然。此后,那人时常看见拉上窗帘的李尤家阁楼,映现出两个人的身影来。李尤的背影他一眼就能看清,而另一个映在窗户上一动不动的影子,任谁也无法猜透。

所有这些,似乎有着想象的成分在内。每个罗恩镇人都知道,失去丈夫和儿子的李尤,早已孤身一人。所以,毫无疑问,引起人们反应的,应该是开始穿旗袍的那段时光。那段时光里,李尤时不时地出现在柳裁缝家中。

柳裁缝家在李尤家对岸,隔着细长的里弄和石桥。柳裁缝是个五十左右的男人,女人患肺病很早去世,膝下无子,多年间,靠着剪裁和想象过着平淡安闲的生活。虽是单身,柳裁缝不如他人认为的那样循规蹈矩,轮到顾客上门,他总会想尽办法揩油。李尤怎么找上柳裁缝不得而知,让人不得不猜想的,应该是柳裁缝的手艺。

当时的罗恩镇,有几位会做旗袍的裁缝师。除柳裁缝外,还有西边的张老头和码头的李婶,这些人里面,又数柳裁缝做得最为新式合体。自然,李尤进出柳裁缝家的那时段,是女人们松气的时段,那时,几乎所有女人都團结起来,尽心尽力服侍自己的男人,她们要把自己男人花费在李尤身上的虚幻光阴,都狠狠地找回来。

李尤和柳裁缝如何苟且,众说纷纭,甚至有人当着李尤的面,玩笑似的质问过李尤。只是当时,那人话一出口,父亲就面露愠色,而李尤却根本没回答,她昂着头给人洗头,面孔朝向北窗。整个理发店一片肃静,所有人都盯着他而不是李尤。那人遭遇到尴尬后,再没好意思上门,然而,关于李尤的传言,更多地在人与人之间流传。那一时,“人言可畏”这个词,彻底地体现出了它坚定又不屈的价值。

旗袍的传言,并未随着冬季的来临而终止。那年冬天,气温极低,几乎所有人,都穿着厚厚的棉袄棉裤,只有李尤,依旧旗袍加身。只是,它们不再限于原先的单层面料,而是用上棉和绒,覆有夹层的旗袍不但轻薄而且保暖,出门也只需在外套件大衣。其时的李尤,更是生生地,把自己细致柔美的小腿肚给露了出来。

是年冬天,并不是个安分的季节。那个季节里,有几人坠河而死。这些人的坠河,稍稍转移了集中在李尤身上的视线。坠河的人中,有人是家传的疯病,母亲不知何故很早离去,把他扔给他发疯的父亲。他父亲56岁那年他恰好30岁。那天清晨,路人听到从他家里传出的惨叫声,没多久,他双手托着一个男人从屋里走出来,那男人胸前扎着一把剪刀,剪刀很深地刺进了他胸部的左上方。眼尖的人发现,那人是他的父亲。他托着父亲的身体,吃力地一步步走上桥,一撤手,就把父亲给扔下了河。接下来,他没作任何消停,就顾自脱下裤子,让那把从父亲身上拔下的剪刀再一次发挥作用。只听一声惨叫,他扔掉剪刀,颤抖着双手紧捂裆部,螺蛳样的生殖器残端,随着他的惨叫掉落下来。那天是午后,冬天的午后,不少人见证了这幕悲剧却无人上前阻拦。数分钟后,所有人眼看着傻子的手从裆部移开,慢慢地举到自己眼前,一触及鲜血,他的眼里,便涌出无数晶亮的泪花来。站在桥面上,他哭了一场又一场,带着戏剧般的做作再哭回家中。他的死,是在两天后。有人说,他纵身跃河时,身上并没有血迹,他的身上,似乎换了件新衣。还有人说,他的头发是理过的,他理过的头发,让观看者怀疑事情的真相,就像那天他的开剪是幕闹剧,他专门喜欢对付和调侃那些喜欢闹剧的人。还有人说,他的死,不过是疯子般的赎罪,为了被他杀死的父亲。总而言之,所有人围绕他的死,展开了许多纠缠不清的议论。

与此同时,李尤并没能从人们的视线里淡出。他们很快发现,之于死去的人,李尤更具八卦和关注的价值。那年冬天的李尤更是不甘寂寞,每到入夜,她的家中便会传出丝丝缕缕的乐曲,曲调缠绵柔和,完全符合罗恩镇人最为无边的想象。

机帆船上,有个男人也曾留意过李尤。那是些深黑的长夜。疲累后的罗恩镇人,躲在温暖的被窝里,做着酣畅淋漓的冬梦,只有他仰着头,凝望窗内的那抹灯光。他看到李尤模糊的身影透过窗帘,映现在方格子窗上,有时是她瘦狭的侧面,有时是她旋转的身体。偶尔从她脱衣的姿态里,他还能窥探到无比柔软的身体。于是,此后的许多长夜,躺在机帆船孤单的船舱里,那男人通过无数次想象触摸李尤,并且触摸到自己腥湿的体液和欲望。他在空洞的忧愁、绝望和黑暗中难以自拔。

3

这里,我想先谈谈李尤的过去。除去少许内容,大部分细节都是母亲告诉我的。我不知道这事为什么发生在多年以后。我的第一反应是:李尤的出嫁,使理发店的生意再也难回从前;门庭的冷落,深深刺激了母亲。对我讲述时,母亲总有些许的停顿,每次停顿,她就在那里叹息,似乎只有这样,才能把理发店曾经的辉煌给定格下来。

正是透过母亲的叙述,我知道了李尤的身世和她那不平常的前半生。那些大致却又相对精确的内容,刺激得我久久无法平静。我想,如果有什么我未曾述及或者讲述不清,那是因为我的母亲她也无能为力。

李尤并非罗恩镇人,父亲李广达和母亲钟慧娴是在李尤4岁那年,从别处搬来。关于李家的过往,整个罗恩镇都没人真正知情,家喻户晓的,无非是李广达会干石匠活,而女人常给人家帮佣。来到罗恩镇后,李广达利用积蓄,低价租住了一间平房安排下来。平日里,他四处找活干,运气好的时候,能够连续在那家干上十天半月,还包吃包住;运气不好,几个月接不到活是常事。李尤的母亲慧娴,性情如同名字,温柔贤惠,也不怕吃苦。平日里给条件好的人家帮忙干活,时间久了,那些人也没好意思让她白干,总会给她些酬劳。日子虽然紧巴巴的,至少还过得去。而年幼的李尤,长得聪明活泼,异常可人,跟在母亲身边,总有人开玩笑说,等她长大要将她纳为儿媳。听到这些,慧娴从不反对,只是停下手中的活,微笑着搂住李尤亲上几口,李尤也反过来亲母亲。没活的日子,李广达和钟慧娴总会带着李尤,穿行在大街小巷。对自己极为苛刻的李广达,对唯一的妻子和女儿可不是,他总是买她俩喜欢的东西,做她俩爱吃的菜,千方百计讨她们欢心。

清苦的年月里,李尤在父母的百般呵护下,快乐而又知足地成长着。

事情发生在李尤12岁那年。那天,钟慧娴不知什么原因外出,直到晚8点都没有回来。李广达让李尤先睡觉,然后沿路寻找。几小时后,他在两里外罗恩镇西侧的一块菜地里发现了她。当时,钟慧娴赤身裸体地躺着,衣裤被撕破,全身满布血痕。当李广达从野地把慧娴背回到家时,钟慧娴还处在昏迷中。次日清晨,半宿没合眼的李广达试图向醒来的她问清真相,谁知,钟慧娴一见李广达靠近,就拼命抱紧身子往后躲,嘴里还发出惊慌的尖叫。心疼得直掉泪的李广达于是把女人反锁在屋内,出门去派出所报案,而后又找到镇头的郦姓赤脚医生,让他出诊去家里瞧病。郦大夫到达时,钟慧娴正缩在五屉柜的衣服堆里,怎么叫唤也不肯出来。大夫告诉李广达说,你女人受到刺激,或许要很久才会好起来,或许永远都好不了了。李广达当即蹲在地上,双手狠击自己的头部,像孩子般嚎啕大哭。

以后的日子里,李广达放下石匠活,细致耐心地照顾钟慧娴。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愈渐柔和,那种逼人的混乱的凌厉也在慢慢消失。这些改变,使李广达对钟慧娴的照看更加用心,平时有事没事,他会带她出门转悠,边转悠边说笑。那时的李广达,很可能天真地认为,女人已经循着良好的方向走向痊愈。

事情终结在次年的九月初九,阴天,深夜。差不多凌晨,空中突然劈来一道闪电,紧接着是滚滚的雷声。从雷声响起的那一瞬间,钟慧娴便睁大双眼,颤抖着从床上爬起来,出事后惊恐的眼神再次出现在她脸上。没等李广达反应过来,她迅速打开门,朝河廊尽头处飞奔,边跑边捂着耳朵大声惊呼。极短的时间内,钟慧贤跑过长长的河廊,跑上那座老旧的青石桥,等李广达到达桥脚时,她已经爬上了桥墩。她没说一句话,也没向正在恳求她留下的李广达望一眼,便纵身跃下了河。

那一刻,几乎所有的罗恩镇人,都在香甜的睡梦里,只有几个上工的农民看见了这一幕。然而,除去李广达,谁也没有动恻隐之心下河帮忙救人,而李广达发疯般的举动,也终止于打捞到钟慧贤的一只蓝色塑料凉鞋。

此后的李广达,整日整夜把自己关在房里,不管也不顾年幼的李尤,只靠酒精麻醉自己。镇上流传着的,是李广达自开掘那座空坟,埋葬凉鞋开始,从此在镇上消失。据说,那段时间的李家父女,日子过得异常清苦。李广达不再工作,李尤辍学,就靠着别人的接济饱一顿饿一顿,她还不独吃,总要留下点给父亲。街上的许多人家都故意留衣服让李尤洗,等她晒干叠好,再给她些工钱。这样的时光几乎过了有三年。

李广达染上酒瘾后的第三年春天早晨,是罗恩镇人最后一次见到他,当时,他整个人骨瘦如柴,曾经明亮的眼睛深陷在眼窝,仅留下死一般的青灰色。灰蒙蒙的清晨,他背着一只蓝布包,迈着缓慢而虚浮的脚步独自离家。他没向任何见到他的人打招呼,也不回答那些人的问话,而是在苍茫晨雾中,一步步走失。

李广达走了以后,李尤过的,是怎样清冷而又孤单的生活并没多少人关注,他们记得最为清楚的,反而是短短两年间,她成为临河女人的境况。

临河全名方临河,是土生土长的罗恩镇人。父母很早过世,留下年迈的祖母,靠着早前攒下的钱把他拉扯到大。临河18岁那年,去印染厂找工作,被幸运地留用。说起来,临河祖母也是个没福气的老人,早年丧夫丧子,只有孙子相依为命,谁知孙子工作不到整年,她就被发现患了绝症。临河一直瞒着她,尽心照顾她让她留个念想,于是,本被医生断定只能活半年的老人,意外地又多活了一年半。两年后,临河祖母去世,临河开始独自生活。那年,他差不多21岁。也許长期和老人在一起生活,临河不喜说话,也不像工友那般习惯在外面滞留,每天他总是按时上班,放工就回家。镇上不少人见他心地善良,又肯吃苦,开始操心给他做媒。也是机缘凑巧,那些被先容的,来了走走了来,临河没一个看中,却独独喜欢上了那个爱在黄昏时分蹲在河边洗衣的李尤。

此后,临河托人说媒,又抽了个时间去李尤家见面,事情就这样办了下来。

有人曾经说过,李尤虽然可怜,却仍是个幸运的女人,那就是,老天爷赋予了她母亲一样的美貌。也许,正是因为这种看上去毫不张扬的清澈的美,使得临河在李尤的命运拖绳下,成为烟花般易逝的角色。

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。那年的李尤和临河结婚,是罗恩镇的一大喜事。临河虽然年轻,做事却井井有条。他先翻年历找出黄道吉日,又在工友的帮助下,修缮了老房,最后在家中办了场简单却又无比热闹的婚礼。新婚之夜,方临河被工友灌醉,睡了两天两夜的趣闻,数年后还被许多人津津乐道。清醒后的临河,愈加卖力赚钱。他不但把家收拾得停停当当,对李尤更是疼爱有加。李尤再也不用替人洗衣,只须安心待在家中,照顾临河的饮食起居,还可以上街闲逛,买点果蔬,等临河回家一起煮菜做饭。晚上,许多人家是天一黑便熄灯,寡言的临河和李尤却不是。他们半卧在眠床上,总有说不完的话。

半年的光阴很快就过去了,差不多那时,李尤发现自己怀孕了。

如今看来,希翼这个名字,不管从字面上理解,还是探究它的含义,都可以看出父母对于孩子强烈的祈求和期待。确实,年幼的希翼,也正如临河与李尤所愿,长得黝黑健壮又富有个性,他生命中最为倔强的一面,更是像极了他那看似柔弱的母亲。

事实上,如今我回头去看,发现1987年的仲夏与其他的年份,并没有丝毫不同。我的意思是,1987年的盛夏,并非罗恩镇人所度过的特别的时节,那个季节里,所有人家照样劳动、生活、赶集,那些属于夜晚纳凉时才讲的故事,也依旧年复一年地延续下来,像李尤曾经的往事。我猜测,那时刚学会游泳的小希翼,必定如童年的我,充满着对河水的疑惑和迷恋,一下到河里,他定然像个水精灵一般,肆意在其中翻腾游走。我如同天真的孩子一样设想——水鬼喜欢他,水鬼专门喜欢那些活泼好动又聪明伶俐的孩子,水鬼是河道的主宰者,绝对没有人,能从它的手心逃生。毫无疑问,临河的结局,也正是拼命与水鬼争夺希翼的结果。

现在,我想具体说说那个黄昏。

那天黄昏,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山,放眼望去,西边的天空被夕阳晕染,房屋、青石板和澄河都是,澄河将太阳的余光,全都吸纳到了河面,整条河一片明黄。白天,罗恩镇人或者上班,或者害怕阳光懒在家中,只有黄昏前后的街道,才是夏日里最为好客最为热闹的。这样的光景下,有的三三两两回家,有的早早吃过晚饭从家中出来散步,以致整个街道,形成一种被虚假充塞的忙碌状态。

当时,6岁的希翼,尚在河里游泳。平常,临河最多让他游半小时。那天,突然起意的临河对玩兴浓烈的希翼说,来,希翼,爸和你比赛,看谁游得远游得好。年幼的希翼想也没想,就开心地答应下来。他们约定从家附近出发一直往西,直到理发店附近停下。看上去,那不过是几百米的距离,然而对年幼的希翼来说,那绝不仅仅是个数字。因为随着太阳下山,天正在转黑,水也在逐渐变冷。

母亲后来对我说,那天的事故,很大部分是由于天色。如果时间尚早,那些人不会不发现这对父子。住在弄堂32号的事故目击者说,那天他从母亲家回来,很远就看见一个男人在水里扑腾,他的身旁,也并没有什么所谓的孩子。天气确实很热,天色显得有些暗灰,依稀望去,他也看不清楚,只误以为男人在玩憋气。憋气,是每个游泳者擅长的本领,所以,当他从距离临河不远处的廊柱前走过时,还特意朝那个浮浮沉沉的头顶笑了笑。说起这则事故,他怀着歉意告诉别人,当时的他真羡慕那个玩水的男人,肯定是个年轻人,不然,晕乎乎的黄昏,还能玩得那么起劲。

此后的樊鸣,再也不满足于窥视,而是尝试着真正用心和身体接近李尤。那段时光,每晚李尤放工回去时,天都已经暗灰。路上的行人不算多也不算少,三三两两赶着回家,只有李尤独自走在街上。空旷的傍晚,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显得响亮又突兀,固执的樊鸣,会一声不响地跟在李尤身后,护送她回家。总是在李尤漱洗后上楼准备歇息,樊鸣还坐在桥阶上不停地抽烟,青石板上,也因此堆满了樊鸣扔下的未熄的烟头。即使大雨倾盆,也没法冲掉被烟头熏过的焦灰色,这几乎成了樊鸣对李尤思念的象征。

李尤和樊鸣之间,究竟是怎样开始的,众说纷纭。多数人认为,李尤是被樊鸣感动的,樊鸣日复一日的护送,终于打动了她,她感觉到命运神奇的眷顾,并为找到像原先丈夫那样的好男人而庆幸。也有极少数打光棍的,逢人便叹息,自己为什么不早学樊鸣那样,毕竟时间久了,铁树也能开花。持反面意见的,则是些平日里唧唧呱呱的女人。她们普遍认为李尤是被强暴的。这样的说法似乎也有据可循。

多天以后,张家女人讲起那段经过,还犹如近在眼前。

那是个半夜。张家女人上完前夜班,拖着疲累的身体回家,还没到门前,她便一眼瞧见李尤阁楼间的灯光。那灯平时不用,亮度也不够,许是夜深人静,白得人心头发瘆。时间差不多凌晨一点半,四周静悄悄的,只有李尤的房内,还传出丝丝缕缕的音乐和李尤走动的身影。张家女人摇摇头,见怪不怪地嘟哝了句,真是個夜游神,这钟点还不睡。可没等她念叨完,格子窗棂上突然闪出一个男人身影来。那人站在李尤身后,挪动着小心翼翼的步伐,李尤似乎也没察觉。倏忽间,男人伸出一只手,那只手像是死死地捂住了李尤的嘴巴,不让李尤出声,那男人的力气显然很大,没多久,挣扎了几下的李尤就无法动弹了。男人又抬起另一只手,抱住她的腰肢把她甩了出去,她的整个人,很快就像抹布般飞向房间的另一侧。李尤不见以后,那男人也迅速消失在了窗棂背后。

张家女人的叙述,显然带着某种盲目性,然而对于其他罗恩镇女人,她的话,却明显增强了她们无从推却的信服感。空穴无来风,不光她们猜测,还有人实实在在看到了。七嘴八舌之余,这些人又猜测,那男人是谁。如果说是樊鸣,以他从前的臭习性来说,没人反对,可他似乎变得不能再好,如同李尤的保护伞方临河的再世。

谣传就是这样一传二二传三地产生的。当某些事情以良好的状态发展时,它会带有一种庆幸感和希翼感,如果事实背离发展,那么,所有这些人,不过是悲剧的观望者和见证者。也正是在这样的境地中,李尤和樊鸣,出人意料地结合在了一起。

所有人看到,罗恩镇最为美丽的女人,穿着柳裁缝亲手缝制的美轮美奂的旗袍,走在街中央,她的身边,是那个曾经一无是处的樊鸣。樊鸣高挑的个子和李尤娇小的身段,无比登对。同时,他俩的目光,也并没有停留在街道的角角落落和来往驻足的行人身上,而是只有对方,对方无从说出话语的唇间。有时,樊鸣会讲些什么逗李尤玩,李尤总是低下头,微微窃笑。她的笑,显得羞怯而甘甜。

不知有多少人,还记得那段时间的李尤。事实上,那段时间,也是李尤生命中最为珍贵的时日。理发店里,我的父亲总会看到凝神的李尤突然地笑嫣如花。那些理发的人,总会为李尤突然转变的神情而彼此交换眼神。那时的他们已经学乖了,他们不再挑逗李尤,他们的女人,似乎也死了那份怨恨的心,从前的指桑骂槐在这时段几乎烟消云散。

理发店干活的第四年,李尤和樊鸣住在了一起,他们领了结婚证,并举行了一场风光无限的婚礼。关于婚礼,我是当时忠实的见证者。

那是五月的最后一个礼拜天午后。其时的罗恩镇,已经开通了车路,从县城到小镇,各式各样的面包车和大卡车,习惯性地沿水泥地穿梭而过。樊鸣父母找来的高档轿车,从头到尾更是妆满了鲜花。一身鲜艳的李尤,装扮一新地从汽车上下来,美丽而灵动的脸,引致围观者无比赞叹。后来的李尤,就是这样挽着樊鸣的手,在鼓乐和鞭炮声中,招摇而又幻觉般地飘过大街。河道旁、桥墩处和店堂前,到处是闲得心慌的男男女女,他们自动为李尤和樊鸣让路,神情里,无不显露着陌生的惊诧和艳羡。

父亲给李尤放了假。放假期间,因为独个人,还因为那些喜欢打听消息的闲汉,总之,他从早忙到晚,一刻都没法消停。父亲是个闷头苦干的人,当他闷着头干活时,总有些人会问他,老罗,就你一个人。李尤的休息可真够长。是啊,难得。我父亲没有心机地回答,结婚嘛,谁不想好好休息。结婚?她不老早结过婚,还图啥新鲜?

每次听到这些类似的内容,我父亲这才会察觉出异样来,他摇摇头,倔强地不再开声。那些人见没了话题,要么理完发讪讪地回家去,要么坐在长条椅上干等,干等的过程,内心里翻云覆雾的人任谁也无法统计,可从父亲某天的酒后失言中可以听出,他对那些人是何等的厌恶。父亲对母亲说,他们就等着我松口,告诉他们一些只有我知道的秘密。这些人真是蠢得可以,假使有,我又哪能知道!

这些事,全发生在李尤婚假的半个月里,离我父亲约定的上工时间,超过了5天。当然,父亲没问过她,她也自自然然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。来的那天,她穿着一件玫红的及膝旗袍,包里还装了不少喜糖。她对我父亲说,家里还有很多,反正也吃不完,把这些糖给罗根。父亲点点头,朝她笑笑也没推辞。

那以后,李尤很少再起早摸黑地干活,心似乎都放在了樊鸣身上。好在,李尤的个性依旧没变,只要身在理发店,她就会尽心尽力把事情做到最好。那年剩余的时光,她虽然在家和理发店之间奔波,整个人,却在樊鸣的疼爱之下圆润起来。镇上每个人都说,李尤胖起来后,多了种特别的味道,可到底是什么,没几个人说得出所以然。罗恩镇唯一一所中学的语文老师总结道:那是优雅、成熟。他说,一个女人从年轻到年老,总会拥有多种美。这些美包罗万象,有的青涩,有的华贵,有的雍容,形容女人的词语可以从字典里翻出一大摞,这个小镇之上,却很少有人拥有李尤这种清丽成熟的气质。

语文老师的话不无道理。总之,所有人眼里,再婚后的李尤,就像深秋的野菊,愈是色彩浓郁之时,所发出的香味愈是清淡。

5

婚后的樊鸣,依然整天无所事事。他回绝了父母给他安排的工作,习惯在小镇上晃悠。开初李尤的神秘和美好,慢慢在他心里飘淡、隐没。他睡得比谁都晚,却醒得比谁都早。醒来以后,他就想接下来的一天该干些什么,他也会盯着正在酣睡的李尤看。他觉得她过于标致了,她和小镇上的女人相比,显得过于缺少特点,她的美,带着某种拘谨的味道,不够放开不够宽广。有时他就这样闭着眼睛想。他听见李尤窸窸窣窣地起床穿衣,给他准备早饭,匆匆吃完自己那份再去理发店上班。而他,继续缩在被窝闷头大睡。常常是这样,睡整个上午整个下午不知道清醒。再次醒来,他总会躺在床上继续发呆。发呆,似乎是生活的全部,日复一日,周复一周,无聊,没有意义。

从什么时候起,樊鸣开始恢复到婚前的生活状态,没人说得出究竟。有些人只是大概记得,某个夏天的黄昏,樊鸣孤独地走在街头闲逛,逛着逛着,逛到了码头。那里,他见到了他的那帮许久不曾来往的兄弟,他们热情的招呼和打趣,把他从极度无聊空虚的状况中拉了出来。从他们递烟给他然后他接住点燃开始,事情似乎就戏剧般地朝着无法预料的方向逐渐发展。透过时光的缝隙,大家能够看到,原先李尤那幢安静的老房子,开始呈现出另一种色彩:陈旧与新潮、安静与喧嚣。

樊鸣重又把那帮朋友带回家,让他们吵闹、疯玩。当他们这样做的时候,他就斜躺在床上,双眼半开半闭,任香烟在指间毫无准备地兀自燃烧。他甚至懒得用手弹,只等烟灰长得不能再长时自动脱落。那帮人入住以后,屋里大部分房间也被侵占,他们除去吃喝玩乐,还时常把樊鸣从家中带离。

樊鸣的酒肉朋友,从再现到离开,似乎持续了很久。那时,李尤的精神状态重新回到婚前,她的脸上,又开始出现恍惚的神情,然而她什么都不说,即使面对我的父亲。她偶尔会走神,当然,这种走神并不影响干活。她开始习惯中午不回家,将房子交给那些人任由他们折腾。她可能也曾想到另一个问题,那就是,自己的命不够好。

这段时间,是樊鸣的中转期。也就是说,后来的日子,并没有使樊鸣朝着这个方向持续发展,而是非常突然,真正彻底地摆脱了那帮所谓的弟兄们。

事情的发生极富戏剧性。说起来,那应该是个奇特的黄昏,本来,他的那些狐朋狗友,会在他家度过漫长而空虚的前半夜。然后,各散各的,如同林中鸟雀。可那天,不知是燥热的天气搅得樊鸣心神不宁,还是由于极度的无聊导致的烦躁,没到家门前,樊鸣就突然地回转身。他摆着臭脸,双眼圆睁,青筋暴露地朝那帮兄弟吼道,你们他妈别跟着我,都他妈别跟着我。那帮兄弟立在原地,起初脸上还带着尴尬的笑容,慢慢的,他们的眼神开始呈现出樊鸣所陌生的东西来。他们长时间瞪着他,瞪着他什么也没说。后来,不知是哪位,似乎不是为首的那位,那人扔下烟蒂,将之狠狠地踩在脚下,他眼里的冷淡,让樊鸣不寒而栗。所有人跟着转身离开了,离开前,这些人一改过往的习惯,一句话都没说。

可以说,当时他们已经清醒地意识到,这是最后一次和樊鸣结交。

那年八月,樊鸣在家中,重度他的荒凉岁月。很少再有音乐声从家里传出来,却时常会有他和李尤的争持,声音总是压得很低,不想被人听到。那些窥看的人,更是很少再见到李尤快乐地低声哼唱的情景。

樊鸣喜欢睡觉和懒散的习性,一直被很好地保留了下来;李尤的生活,却逐渐变得不规则。她有时留在理发店很晚才回家,那时菜市已散尽,她捏着钱包,失魂落魄地走过市场,什么菜也没买就空手而归。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整夜整夜地点上灯。有时,她又早早离开理发店,不知所终,直到次日中午才现身。她从不对我父亲作出说明,我父亲也从不问。只是偶尔没人在场,父亲会对她说,李尤,身体是你自己的,你要顾惜。她总是朝他看看,就像没听懂,或是听懂了却不想回答。似乎,潜意识里,理发店只是她龟缩和逃避的地方。明眼的顾客都已经心照不宣地发現,她美丽光润的面孔变得苍黄消瘦、缺少血气。她依然穿着旗袍,可再是艳丽的缎子,穿在她身上,也显得松垮浪费。

等到人们发现事实的真相,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。很久以后,当人们真正知情,无不扼腕叹息。因为小镇由来已久的习性,总是将女人与不规矩的天性联系起来,却不曾知晓,这样的家庭里,拈花惹草的,只属于樊鸣。

李尤是什么时候发现樊鸣同桥对面的吴媛苟且的,没有确切的时间。柳裁缝所能提供的见证,也只是通过对李尤间接的了解和感知。

李尤去柳裁缝处的次数已明显减少,然而逢到秋冬换季时节,李尤会买上几块新式的布料。这些布料粗看大同小异,仔细分辨,仍会发现某些特别之处来。也就是说,那段时间的李尤,买的布料色彩偏向之前更为浓烈或者青翠。曾经以暗底碎花为主的绸缎,改变成为大块的花朵和龙凤鸟雀交杂的图案;她的眼神,也同时变得茫然和空洞。柳裁缝的意思是说,每次到裁缝铺,李尤的目光和视线,总会游离在窗外。

柳裁缝家的屋朝南,即使秋冬季节,依旧会有阳光。起初他以为,阴冷的环境使李尤喜欢找向阳处透气,时间一久,他才肯定,这女人另有想法。心细的柳裁缝注意到,每次李尤走近他家屋门,总会先在门前站一会儿,她的眼神不是朝着屋子,而是斜着眼打量隔壁吴媛的家,那眼神里透出的恨意,让柳裁缝也为之心寒。可以说,始终与人为善的柳裁缝,就是靠他的察言观色和良好的服务,吸引所有的顾客。他有时也会骂哪个不上心的人,可柳裁缝就这点好,他从不当面骂人,只会在心里默默地恨。长久以来,他很少见过女人有这样仇恨的神色,更何况,这又是风姿卓越的李尤。

那个深秋时节,也就是冬季快要来临前,李尤最后一次去他家,当时,她穿着她的翠绿色及膝旗袍。萧瑟季节,穿这种旗袍是需要勇气的,可看上去,李尤似乎什么也没注意。她穿着她那件绿旗袍从桥对岸走来时,柳裁缝已经感觉到她的消瘦。其时的李尤已经穿上了长袖,从袖口处露出的细腕,刚好起到若隐若现、诱人深思的效果。可柳裁缝是裁缝,他所注意到的并不是手臂而是腰肢,一般人无法目测的东西,却能清晰地反映在他的眼中。他发现她的柳腰,距离上次测量,不过几个月时间,就这几个月,旗袍无形中宽大了不少。那次,李尤没有按照惯例停留在门前,而是进门就把手中的绸缎交给柳裁缝。柳裁缝知道她的意思。这些年,他的辛苦不是白付出的,他知道面前这个女人的每个想法每个意图,他甚至知道,她喜欢在哪里短一分,又在哪里紧一分。当然,每次,他都会照例量一下尺寸,然后在纸上记下来。等他测量并记录完,李尤只是问了下取衣服的具体时间,就抬腿离开了。当然,她也没有侧头朝吴家望一眼。

这里我必须提及的是吴媛。吴媛是个年轻的寡妇,二十八岁的光景,四五年前,她那跑买卖的丈夫死于癌症之后,她的生活就显得孤独冷清。她没有子女,也没有生活来源,仗着年轻,和外来的搬运工男人好上了。男人肯吃苦,也不让她沾活,留在她家以后,她的生活变得越来越好,可是,她仍旧不满足。她的眼神就告诉别人,她是个不轻易妥协的人。一年半过去,那男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,离开前,他甚至没和任何人打招呼,连离开的原因,都无人知晓。从那以后,吴媛开始喜欢上夜。

天还没昏透,吴媛就会点上灯,屋前屋后,是那种黄得晃眼的光线。心细的吴媛在黄得晃眼的灯泡外,罩上了一层红色纸罩,色彩造就的神秘和暧昧气息,从此在屋内流荡不息。吴媛坐在靠背椅上,任单调的格子窗映出她寂寞的身影。有时,亮着的灯光直到半夜都还没熄;有时,路过的人会听到,屋里传出的极低的又极压抑的对话声。

李尤在这期间,有过一次昏天黑地的痛哭。当她的哭声响起时,隔壁和对面的许多人家都开了窗。他们其实非常清楚,哭声是从李尤家里传出来的。当时,李尤家的阁楼灯火通明,不知从何时开始,那阁楼的灯泡换成了白炽光。李尤似乎坐在椅子上,又似乎蜷缩着身体,随着从体内发出的抽噎,她的肩膀,便无可抑制地颤动起来。开始时,哭声还相对压制,慢慢的却越来越响,伴随着心底深处的绝望。哭声一直持续到后半夜,两点多钟时,才逐渐低下去,最后消失在夜雾中。隔壁以及临河的人家,等到她哭完才关上窗,这些人似乎在等着谁出来劝阻,然而没有人,甚至樊鸣。这是所有人觉得奇怪的地方。

李尤的哭声,给这个夜晚,留下了旗帜鲜明般的印象。

李尤起床已是第二天下午,中午的光早已退却,傍晚却尚未升起。那个原来无比清丽的女人显得那样憔悴。她面色苍黄,双眼睑肿得利害;还有脸颊,原先丰润的脸颊彻底消瘦下来,薄薄地紧贴着颧弓。有心人探头探脑透过虚掩的门进去,发现站在堂屋的她,捧着面大圆镜。从镜子里可以看到,她的目光迟滞又缺乏神采,她抬手揉了揉哭肿的眼睛,一抬手一揉弄间,那人轻易地窥视到,李尤生命里的种种哀伤和不得已。

两天两夜。两天两夜过后,失去踪影的樊鸣回到家中。李尤当作没事般地给他做饭,同时接受他迫不及待的抚摸和缠绵。接下来的日子,樊鸣的白背心和花短裤,又一次晾晒上了两层楼外的铁丝,旁边还有李尤的黑花边三角裤和乳白色胸罩。有时,樊鸣会开窗,让自己的脸在半开半闭的窗户间露出来,有时,他只是朝外看一眼便飞快关上。所有这一切,都让人觉得,他和李尤的生活,如遮羞般明明灭灭,起伏不定。

6

樊鸣和吴媛完全事发,是在李尤怀孕后不久。

李尤虽比吴媛年长,举手投足间所流露的雅致,后者也远远比不上,可从另一面看,吴媛又有着李尤缺乏之处。她习惯穿那种凉薄的衣衫,耷拉着衣领偎在家门前,让自己丰润的身体透过衣衫若隐若现;她喜欢坐在竹凳上,靠着门板嗑西瓜子吃。她嗑瓜子的本领,没有几人能比得上,一吞一吐间,瓜壳就自吴媛的口中完整吐出,边吐边发出细柔的“呸呸”声。她并不见得多少漂亮,整张脸也稍嫌圆,然而水汪汪的眼神四处流转,一碰上,就感觉全身被针刺了似的酥麻。所有这些,据说还不是她的优点而只是习惯。那么她的优点呢。如果把她和喜欢的人睡觉,睡觉时会发出猫一样的叫声称作优点的话,那么,猫儿叫春的声音,的确会撩拨得人无限遐想。

这些,无一不是镇上流传的可能或者不可能。它们流传的方式,是经由一个人的嘴传到另一个人耳朵,再由另一个的嘴传到第三者的耳朵。流通的地点,却可以说无所不至。

父亲曾经亲耳听到有人说:樊鸣是个没法收心的小子,这个镇上,也只有吴媛能收服得了他。说这些话时,李尤已经怀孕。她辞去了在理发店的工作,安心在家养胎。她的不在令理发店原本就暧昧燥热的气氛,陷入白热化的状态。理发的人,的确略有减少,总人数却较前有所增长。因为多数人,只是来理发店干坐和收听消息。所有人都想当然地认为,隐私似的传言,会随着她的离开,夏季艳阳般地燥热起来。

1995年冬天。也就是最后一次去柳裁缝处做旗袍没多久,李尤辞了职。当时学校已经放寒假,即使是下午四点多,街上依然人满为患,大家都为着过个好年而准备年货,叫卖声和说话声此起彼伏。我陪母亲逛街买东西,再替她把糖包、桂圆荔枝包拎回家,随后,她去菜市场买菜,而我则迈着踢踏踢踏的脚步走去理发店。

理发店人很多,每到年关都是这样。地上堆满了碎头发,父亲和李尤的大褂上,也都是黑乎乎的一片。看见我进门,父亲就叫道,罗根,来得正好,赶紧帮忙。我把手里扭着的糖纸一扔,到水池旁拿簸箕和笤帚。当时李尤正替人洗头,听到我名字,转过身朝我微笑,我也咧开嘴朝她笑了笑,算作回应。

那天,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心猿意马,好几次,都把笤帚往客人脚上划,那些人似乎都没怎么在意,除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。女人说,老罗,看你儿子,都多大了,怎么连地还不会扫。父亲呵斥了我一声,罗根,你就不会小心点。你看你,青嫂的脚都被你扫丢了。父亲略带幽默的话,引来一阵哄笑,也就在这阵笑声里,我的尴尬给轻轻松松化解了。被我父亲唤作青嫂的那个女人又说,罗根是不是还读书,不如早点给他娶媳妇,教他理发的手艺。我父亲笑笑,年轻人,还是让他多读些书吧,多读书总是好的。

父亲说的时候,我并没有注意到青嫂,而是看了李尤一眼,李尤也正转头注视着我。我发现,她的眼里,似乎有种温情的东西在打转,我一看她,她就把目光调离开去。

送走全部客人,差不多已经傍晚五点半。天黑乎乎的,只有两岸的灯火投影到河面上,游离斑驳。李尤打扫干净地面,又将湿漉漉的手在大褂的内面擦干净。擦完手,她叫了声老罗。嗯,我父亲应道,顾自整理工具,你先走吧,我和罗根再整理下,明早开门又会很忙。李尤不做声,停了会儿才开口,我是想對你说,我明天以后不再来了。不来了?我父亲这才抬起头,脸上露出吃惊的神色。我怀孕了,想好好歇息段时间。她朝我看看,又朝我父亲看看,不好意思地说。这样,那你好好歇息去。过些时候,我和你嫂子去你家看你。李尤笑笑,没再说话,只是等在一旁。

回家的路上,父亲和李尤都沉默着,而我走在他们中间,也别扭得不知道怎么开口。我觉得李尤似乎有话要说,因为我的存在,她把那些话都留在了心里。总之,一直到我家门前,她也只是微笑着并说了声再见。

我和父亲就这样呆立在屋门前,谁都没进屋,直到母亲出来。那时,李尤消瘦的背影,已经消失在沉默昏暗的路灯底下。

这年,读高三的我,开始意识到学业的压力和重要性。对小镇庸俗闭塞的印象以及离开家乡远走高飞的欲望,让我对周围的一切都无暇顾及。大半年的时光里,我几乎是非常突然地真正懂事,并且清晰地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动力。我开始爱上读书,没日没夜地将自己浸淫在学校的宿舍以及课堂的书堆里。偶尔,我也会想到她,想到她那忧愁的双眼。当然,这些都不是我的主旋律,对我来说,那时我最为重要并紧随在我身后的,就是读书。

我母亲回忆说,那一切,都发生在我结束寒假,开始新学期没多久。

当时,李尤已经很少见到樊鸣,樊鸣大概是从年前就离开家。他藏匿在吴媛那小小的院落里,拿着父母的退休金,供自己和吴媛挥霍。自然,从居住吴媛家那天开始,他就很少出门,而是整日整夜地流连在寡妇的床上,吸吮着她年轻而又甘甜的汁液。其实,即使不是亲眼所见,每个人也都能想象到,樊鸣和吴媛如何在床上度过他们的昼夜:吴媛敞着衣衫,表情忧伤又迷离,樊鸣完全被她所击倒。他没法像个男人那样站起来,而是坐在吴媛为他准备的大木盆里,像个旧时遗少般,任由吴媛帮着脱衣服。而李尤,李尤独自在家,独守着空房,再一次像当初送走临河那样,整个地阒寂无声。

李尤出现在桥对面似乎纯属偶然。谁也没看到事发经过,可是,从李尤失魂落魄的表情看,李尤当时的状态很不好,仿佛会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。你知道,那天晚上,李尤的脸白得就像没有血色。母亲告诉我说,她去我姨那里帮忙办事,办完回来,时间差不多傍晚6点半。回家的路上,她碰到了李尤,当时李尤就站在桥阶上,两只眼睛呆呆地盯着水面,即使离路灯有段距离,我母亲还是看出了她脸上的异样。母亲停下脚步,特意问李尤发生了什么事情,李尤看看我母亲,勉强笑着说,我去樊鸣那。樊鸣在哪?母亲问道。李尤没回答。母亲发现她的尴尬和不自然,想每个人都有本难念的经,也不再追问下去。走前,母亲搂了搂李尤的肩膀说,那你当心点,肚子里的孩子还小呢。李尤点点头,算是回答。

关于那晚后来发生的事情,她只知道个大概。

她说,她听到李尤流产的消息,已经是第二天傍晚,食品店打烊前那会儿。店里的人悄声议论着李尤流产的事,那件事,是镇卫生院的产科医生买糖时漏出来的。由于失血过多,她手术后一直住在医院。当时樊鸣没在场,他父母不知道他去了哪里,别人更不知道。总之,樊鸣这个人,彻彻底底地从李尤生活中消失了。

母亲见到李尤,是在那天吃过晚饭后。她特意炖了鸡汤,带了碗碟和父亲一起去医院。整个留观室冷冷清清,只有她独个人躺着。灯光晕黄,黄的光照到她脸上,徒然增添了一丝游丝般落寞的气息。她的脸,依旧苍白得可怕,眼神也定定的,不像是活人的面孔。母亲和父亲陪了她整个前半夜,这期间,李尤什么话都没说,对于母亲的问话,她也没回答,甚至于我父母离开,她都没有好好道声别。

后来,我母亲上班时,意外地碰到了那晚接诊的堂大夫,我母亲于是热情地接待了她。仿佛作为回报,堂大夫低声告诉了我母亲那些只有她才知道的秘密。当然,母亲并不知晓细节,而是通过堂大夫的分析,最终串联了蛛丝马迹。

事情,就是这样从暗处浮出水面的——

那晚,李尤与我母亲告别以后,特意去的吴媛家。谁也不知道,她从哪得知樊鸣的下落,丝丝厘厘隐藏的东西,竟被她悄无声息地翻找了出来。

吴媛和樊鸣根本没看到李尤进屋。可以说,如果吴媛像平时那样小心谨慎,什么事都不会发生。可事实上,即使吴媛更为用心,也总有东窗事发的那天。

吴媛为了让樊鸣好好泡个澡,那天特意在河里刷澡盆。等刷完澡盆拎进屋,并没有马上将门严丝密缝地关上。另外是柳裁缝,那天的柳裁缝歇得早。裁缝铺朝向石桥,一大块玻璃分隔了屋里屋外,柳裁缝平常就站在裁剪桌后面,边剪布料边望着桥上来往的人分心——往往天色完全转黑前,桥上的人,仿佛纸做的灰色剪影,而柳裁缝看这些剪影,已经看了很多年。由于缺少柳裁缝这个极为关键的见证者,李尤的进出,成为了假设。

假设李尤那晚是在柳裁缝的眼皮底下,悄无声息地走进吴家的。进屋以后,她孤独地站在陌生的家具暗影里,倾听着里屋传来的声响。其时的樊鸣,就像镇上人流传的那样,懒懒散散地躺在眠床上等着吴媛将水放满。他实在是个懒得过分的花花公子。吴媛家的每一天,没人见过他进出,那么,这些人就能想象到,他在里面过的,是怎样慵懒无聊的时光。吴媛蹲在地上,往半人高的木桶里注水。澡盆太大,每次洗澡,都需要耗費很多水,可对吴媛来说,这些都没什么,只要为樊鸣。况且,她有的是时间。倒完水,她又伸手进去试水温。她的五官,就这样蒸腾在温热弥漫的雾气之中。

樊鸣似乎很不情愿地从躺着的地方站起来。他没脱衣服,径直走向澡盆。吴媛微笑着起身,极有耐心地帮他脱去上衣和皮带。李尤记得那根皮带,深啡的颜色还是自己替樊鸣挑选的。可现在的樊鸣,就像婴儿,让吴媛伺候着踩进澡盆。澡盆里飘出的水雾,很快将樊鸣淹没。没多久,温热的液体便带给他激情。不待吴媛留意,他便忽地站起来一把抱住吴媛,这澡盆可是你特意准备的,不就为了和我洗鸳鸯浴。

随着吴媛的尖叫声,樊鸣一把将她拽进了澡盆。他的手从她的衣服底下穿进去,触摸她冰凉的肌肤,她的身体在他手中温柔地扭动,就像一条充满欲望的水蛇。接下来,他抬起她的手,为她脱去湿淋淋的外套和内衣。吴媛粉红色的乳罩和短裤,就像鸟儿从水里飞出来,飘然落到地上。屋里重新弥漫起腥湿的荷尔蒙味道,随着樊鸣和吴媛的交缠,空气里那种潮湿粘稠的气息也越来越浓厚。

李尤后来是怎么样出现在他们面前的,母亲似乎没法想象。她说她很早就听说过类似的传闻,关于樊鸣和吴媛,由于这些传闻是如此的不可靠,以致她始终没有放在心上。

总之,李尤现身初始,确实让洗澡的人受到了某些惊吓。不过这种惊吓并非是针对李尤本人,而是针对黑暗。然后很快,樊鸣便将这丝不安丢到了一边。他坐在澡盆里,怀抱着吴媛,用一种随意自然又极其冷淡的语气对李尤说,偷偷摸摸,还好没被你吓死。你说你怎么到这来了?来看我还是吴媛。樊鸣说话的语气,就像正和朋友聊着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情,而聊的时候,他们都衣冠端正地坐在堂屋,面前放着一杯水。

见李尤没回答,吴媛站起身来,任凭身上的水珠自然而然滑落下来。她知道自己的美和诱惑力,故意不做丝毫掩饰,而让身体随意暴露在空气中。待身上的热气散尽,她才跨出澡盆,取过椅背上的睡衣披上身,再慢悠悠傲然地走到李尤面前,細声细气的语调对李尤说,樊鸣在问你话呢,你怎么不晓得回答。

李尤看着她,半晌没吭声。她眼里的吴媛,是那样妖娆多姿,这种美,不但让她嫉妒,更让她仇恨。她咬紧牙关,向吴媛狠狠甩出一巴掌,你真不要脸。

吴媛回头看樊鸣,见樊鸣什么表情都没有,顾自低头看着水面。那里除了水和他若隐若现的下体,什么都没有。这时,她忽然明白,这巴掌是可以还回来的。吴媛于是用手抚摸自己的脸颊,围着李尤打转,她将李尤从前到后从上到下看了个遍后才轻悠悠回嘴道,我不要脸?谁不要脸跑到我家偷看我洗澡。是你不要脸还是我不要脸!说完这话,她伸出手,用弧线般的手势划过李尤的脸颊,她看到李尤脸上的皮肤在她的手指底下,泛着奇异的红白色。看不出,你皮肤这么好,都三十多岁的人了,你就不怕把樊鸣给吸干!

说这话的当儿,吴媛咬牙切齿,怒目圆睁,朝李尤全力扇去一巴掌,没等李尤醒悟过来,她又抬起腿,朝李尤毫无防备的肚子踹出一脚。当即,李尤捂住腹部,河虾般蜷起身倒下地,丝丝缕缕的鲜血,缓缓从旗袍底下涌出来。

后面的事情,你应该都猜得到,母亲对我说,李尤最后是被樊鸣送进医院的,安置以后樊鸣就离开了。他似乎并不在乎肚子里的孩子怎样,当然也完全不顾李尤的死活。

李尤回家后,他们又去探望过她一次,当时,她像死人般躺在床上一动都不动。床头柜上的饭菜已经发酸,苹果表面也覆着一层毛茸茸的黄绿色,整个屋子散发着酸涩的气息。樊鸣的父母当时在场,而作为主角的樊鸣根本就没出现。我父母和李尤说话,李尤也依旧没应,她的眼里,有种不太正常的东西蠕动又活跃着,有时定定朝向我母亲,有时又像恐惧的孩童缩在眼角。我母亲不愿多停留,催着父亲离开,作为樊鸣的母亲,当时也只是红着眼睛说了一句话:这么好的孩子,是前世作孽吧。

7

拎着塑料袋,李尤在我面前慢慢走远,向距离我更远的前方走去。她臃肿的体态和摇摆的姿势,恰到好处地维持了身体的平衡。随着她的步履,我仿佛看见那些直挺挺的青灰色死虾,就这样躺在摆动的塑料袋里,散发着绝望的气息。这些气息,如同当初的我离开小镇前澄河边上的李尤,留给我最为深刻的印象。

我知道,她已经不认得我。经过这么多年,我努力读书,大学毕业后寻找到一份安定的工作,娶妻生子并长时间留在异地,如果不是回来看父母,我想,我是再也没机会见到她。记忆当中,有关罗恩镇以及罗恩镇上所发生的一切,就像是我脑海中碎落的片片残梦,然而,惟有她,依然真切地活在我的心底。

站在菜市场门前,我的眼泪再也无法自抑地流下来。我看见它们以疯狂的决绝的意念,淌满了我整张脸。可是,迎着路人诧异的目光,我连擦一擦的想法都没有。

是的,丁点儿都没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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